我的父亲
日期:2017-06-06 16:04:10
来源:墨村
发布:宾阳政务网

一个瘦弱的矮个子男人,手牵一匹矫健的白马,兀立在炊烟缭绕的墨村村口,他们的身后是一轮如血的夕阳,和一眼望不到边的大片金黄麦田,金灿灿的落日余辉给人和马醒目的轮廓,镶上了一圈耀眼的金边,勾勒出一幅五月乡野黄昏里的生动剪影。不远处的一棵老榆树下,一个面目和善的中年男人,正频频与矮个子男人挥手送别,中年男人的身边还站立着他回乡探亲的儿子。突然,瘦弱的矮个子男人双膝一软,朝中年男人跪了下来,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,嘴里还不停地念叨,好人啊,李先儿,您是俺的大恩人啊!……

1985年麦收前出现的这幅画面,有力地验证了众人称颂我父亲的高尚医德和乐于助人的精神。那个跪倒在地瘦弱的矮个子男人绝想不到,他的这一举动竟然影响了我的一生,使我在后来的日子里一直乐善好施扶弱济贫。瘦弱的矮个子男人是邻村一个叫黑皮的人,中年男人是我父亲,而站在父亲身旁的儿子则是已变成了城里人的我。

那一年,黑皮先是小儿夭折,后是妻子病故,落下了一屁股的外债,当农田里的顶梁柱白马又病倒后,欲哭无泪的黑皮用拉车将病马拉进了我父亲的诊所。黑皮和白马在诊所里住了六天。我父亲亲自给白马熬中药、打点滴,夜晚睡在病马槽头,细心观察着它的一举一动,每隔一小时,便起身量体温,听心跳,看屎尿。第二天再据此加减配方,精心治疗。

当白马痊愈出院,熬得双眼凹陷体重减了九斤的我父亲,却将300多元的医药费一笔勾销了……

如今,同样步入老年的黑皮与七十有八的我父亲,逢年过节,依旧互相迎来送往。

我父亲1962年毕业于南阳第一高级中学,做为南阳行署唯一的高级学府,其前身是创建于清康熙30年的南阳书院,清光绪29年诏改书院为学堂,1954年改为河南省立南阳第一中学。那时候的南阳专署管辖11个县,能考到这里读书的11个县的学子,不亚于现在考上清华的大学生。因此,我父亲也很为“李先儿”家祖宗长足了脸面。当时国家急需人才,各行各业都把稀缺的高中生当宝贝,招干招工又招兵,连没有毕业的学生都成了香饽饽。

其间,部队来学校招兵,住在学校旁边的招待所里。我父亲问接兵的,部队需不需要给军马看病的兽医?接兵的说,太需要了!你懂得给马看病?我父亲说,我不懂,但我想当兽医,我老爷我爷我爹看大牲口很出名,我们家是兽医世家。接兵的立马问我父亲几年级,姓啥名谁。接兵的说,你是高二生,学校不让招。我们暗地里已告诉想当兵的高一和高二的学生,明天晚上9点,避开看守严密的老师,翻过学校的院墙,坐上我们接应的军车。你先填了这张表。

我父亲填好表,决定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我爷爷奶奶一声。

那时候通往各县的客车一天也就一趟,自行车少之又少,人们出行都仰仗两条腿。年方十八岁的我父亲急奔百里,到家时一双鞋子已踢得露出了大拇指。年轻时被抓壮丁吓怕了的我的光棍三爷,说塌天也不让我父亲出门。等太阳快落山时,我父亲费尽口舌说服了我三爷,可等我父亲连夜赶回学校,天已大亮了。后来,我父亲的部分同班同学,有的还成了师长军长,其中一位还当了少将。

多年以后,我的光棍三爷还无数次对我这个大孙子提起此事。我三爷说,都怨你三爷我没文化,那时候我要不阻拦你爹,你爹就会变成了你爸,你娃子也就成了军官的儿子,一天三顿吃白馍,爷也会跟着沾光,不会像现在一样戳一辈子牛屁股。

我父亲高中毕业后,子承父业,成为我爷爷最出色的关门弟子。厚厚的一本中药汤头歌诀,我父亲能倒背如流。我父亲不象我爷爷偏重于中药,他中西医结合,医疗水平如虎添翼,牛马驴骡齐医,但我父亲与我爷爷一样,唯有对猫狗鸡鸭,不屑一顾。父子二人尊从祖训,猫狗之类乃小儿科,医起来有辱师门。十年后的我父亲成了一名出色的兽医师,其名声绝不逊色于我爷爷。

上世纪八十年代,农田包产到户,家家拥有了犁田拉车打庄稼的牛马,我父亲更是如鱼得水,与退休后的我爷爷回村开药铺办门诊,当起了个体医生,求医者手牵车拉着生病的牛马驴骡与猪羊,终日盈门,诊所里挂满了盛赞我爷爷我父亲妙手回春的锦旗牌匾。

我父亲最得手的是,治疗牛腮帮上长的老鼠疮,这种疮,西医叫淋巴腺结核,中医称瘰疬疙瘩, 液化的淋巴结 ,形成了冷脓肿 , 并很快溃破 ,深深的窦道,与口腔相通,状如老鼠洞,病牛常低热,盗汗,食欲不振,可见草料从窦道内漏出, 治疗起来颇为棘手。

那年秋天,尹营大队张培旗家的母牛得了老鼠疮。开始,张培旗没注意,等发现牛不吃不喝时,才看到牛的腮帮上,长了一个又红又肿的大疙瘩,用手一轻轻一挤压,“哗”一下,米汤样的脓液破口而出,又酸又臭。

我父亲接诊后,心里非常清楚,要想彻底根除这种老鼠疮,中西医结合非常重要,打针消炎自必不说,关键是如何清创切除。

我父亲找来十几个劳动力帮忙,拿一盘粗粗的井绳,对称交叉捆绑住牛的前后蹄脚,朝怀中用力一提, 高大的母牛轰然倒地。几个青壮劳力一拥而上,将牛的四蹄牢牢地捆绑在一根碗口粗的檩条上,死死按住。母牛惊恐地弯起脖子,瞪大了一双铜铃般大小的眼睛,牛鼻子呼呼直喷白雾,“哞哞”哭喊。我父亲让张培旗捂好牛眼,捺牢牛头。半蹲在牛头前的我父亲,喝了一口一点就燃的老白干,“噗”一声喷在老鼠疮上,不慌不忙拿出一把吹风断发的手术刀,小心翼翼地轻剜、慢割、细切、柔挑,腥臭的烂肉伴随着刺鼻的脓血水流了一地。旁边炭火熊熊,六七把弯勾形、铲子形、月牙形形状各异的烙铁,已烧得红中透白。我父亲并排伸进两根手指,从里面掏出一撮撮瓷实实已发了黑的麦芒。母牛徒劳地挣扎着,浑身肌肉“索索”乱颤。我父亲说,看看,牛吃的麦秸里的麦芒,都把里面扎满了,它疼的还能吃草吗?

我父亲说话间,将一瓶500毫升的双氧水浇进了“老鼠洞”,红白相间的泡沫花竞相怒放。一卷纱布塞进去,一番擦拭后,又“咕嘟嘟”灌入了一瓶500毫升的碘酒。

我父亲用两把止血钳撑大创口, 根据创面的大小深浅,选择各种样式烧红的烙铁,烫烙止血。

炽热的烙铁插进去,被烫的皮肉发出一阵“吱吱”的声响,一股股青烟冒起老高,烧焦了的肉糊味呛得人直想呕吐。母牛疼得“哞哞”吼叫 ,用力弹跳绑在檩条上的四只腿蹄子,力大无比,挣得压在它身子上的几条汉子们几欲脱手。

烫烙完毕, 我父亲将特别研制的烫伤膏一层层涂抹在了伤口上。这种烫伤膏,清凉油润,抹上去,立马治疼,七天后,疮口自然结痂愈合,一点疤痕都不留。倘若涂了其他烫伤膏,那伤口便十天半月始终长不住。

我父亲熬制的这种烫伤膏,严格遵从古法熬制,十几味中药选取原产地五年以上的野生药材,熬药用的是一口小铜锅,柏木细柴小火慢熬,两个时辰后去柴熄火,用一张小细箩,筛滗出药渣,装瓶冷却后待用。

涂药也非常讲究,用长约一尺的公鸡翎顺时针依次涂抹,且涂药后的伤口只能裸露,不可包扎缠裹。这药膏一经涂抹,火烧火燎的钻心疼痛会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沁心的冰凉直透脚心。

正因此如此,兽医“李先儿”家的烫伤膏名扬四方,惹得许多烫伤病人慕名而来,只为讨到这种消炎治疼长得快关键还不留一丝儿疤痕的烫伤膏。记得有一年,贾宋公社有个叫山猪梢的地方,有家人盖新房焚石灰时,不小心掉进了石灰池,腰部以下全部深度烫伤。在医院治疗了一个多月,伤口倒是没有感染,可每次换药时,护士在拆开那一层层严严实实包裹的绷带时,疼得病人哭爹喊娘。后来,病人两条腿大部分地方都挂了新皮,但右小腿上还有一个碗口大的伤口就是长不住,还经常流黄水,吃药打针无济于事。在听说了我父亲的这种奇妙的烫伤膏药后,弄回20克,三天后伤口便自然愈合了。

说了这么多,有读者不免会问,你父亲的这些都是一个医者必须具备的,能不能说点像你爷爷你奶奶那种故事呢?那么,好吧,接下来我就说说我父亲让病畜起死回生的绝活。我父亲的这手绝活,是一种随机应变,一种妙手隅得,一种灵光闪现。咱仅举一例。

那天,我父亲从西南乡赶集回来的路上,突然看到一个老头怀抱一只山羊,跌跌撞撞地迎面奔来。老头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,身上的衣服像从水里刚捞上来的一样,紧贴在皮肤上。他一见我父亲就放声大喊,唉哟,是李先儿啊,快救救我的羊!

我父亲跳下自行车,咋了?老头说,我在地里薅草,一时没看住,不知啥时它跑到碗豆地里,啃了一肚子碗豆苗,你看看,肚子涨的都超过脊背了。我父亲让他放下羊。山羊瞪着死丁丁的大眼,眼结膜充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儿,张着大口,伸长舌头,拉风箱般艰难喘息着,左右摇摆,站立不稳,像喝醉了酒。

我父亲说,咋整?我没带药箱,啥也没有,回去取也来不及了。

老头哭了,李先儿,李先儿,您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的羊就这样撑死啊!我求您了!

南来北往的人们都停下脚来,围成了一圈看稀罕。我父亲环顾众人,大声问道,谁有小刀?一个年轻人说,我有,边说边从皮带上解下钥匙扣,取出一只削果皮的小铡刀。我父亲接过小刀,打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圆珠笔,说,大家帮帮忙,用手固定好站着的羊!

众人依言而行。我父亲在羊身上伸手做尺,找准左边肋骨与胯骨之间的肷部三角窝中央部位,用小刀开了一个十字型小口,将圆珠笔深深地插了进去,并迅速卸下圆珠笔的屁股,抽出笔芯,稳住笔筒,手指在笔屁股上轮番轻捂慢忪,缓缓放气。一股酸臭的气体从里面徐徐冒出,山羊鼓凸成球样的肚子,渐渐恢复了原样。

我父亲转身从车后架上取出刚买的花生油,拧开瓶盖,喝了一大口,对着笔筒,一气吹进去。一连三口花生油下去,这才缓缓拔出笔筒,说,好了,没事了,回去后用烧酒给伤口消消毒,一切完事大吉。

众人看着活蹦乱跳的山羊跟在老头的身后,哒哒地一路走远了,无不连声称奇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作者单位:中原油泵油嘴厂驻广西平果办事处)